白莲花开了(中篇小说)

1个月前 (05-16 08:40)阅读12回复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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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莲花开了

   柳咽河

  红莲高高的胸脯总是在我眼前晃着。

  那天我背着黄挎包独自来到这个水乡小镇,从一条巷子走入另一条巷子,穿过沿河的石桥,在每一片屋檐下伫足又迟疑地离开。这个童年的小镇令我整个儿迷失了。一道道石桥连缀着两岸的乡民,厚重的木门嘎然而开,母亲一袭土布衣衫前来迎接我,一声声“同志”的呼唤喊得我心灰意冷。童年的记忆中的母亲,是长年的板着一张苍白的脸,骂骂咧咧地喝斥着一家的男人;面前的女人穿着同她一样的衣服,但那一脸的笑容,那一声声亲呢却客气的召唤已把我拒之门外,显然不是从遥远的记忆中走出的母亲。十年前的印象再也找不到了,我仿佛置身于另外一个陌生的世界,它使我无所适从。这还是我的故乡吗?坐在桥头,阳光暖暖地晒在脸上,我狠命地抽着烟,看微绿的河荡过破旧的船,想把记忆中那个故乡吞吐出来。

  河水穿镇而过,汇入江中。江边矗立着一座破败的水神庙,隔着河,象一座孤岛。夜色浮荡,一星灯火自小庙阁楼的窗纸中闪烁着,虽是黯淡的,却表明了生命的痕迹。解放后僧人早已还俗,这庙怕是空了,难道还有人住在这里?我鬼使神差般踏上了孤岛,穿过残垣断壁,去邂逅那个一生与我相随的女人。

   屋里是一男一女、一老一少两个人。他们同时发现了我的存在。那个满脸黄褐色皱纹的花白头发的男人在一瞬间惊讶地“噢”了一声,慌忙地从炕上跳下来,光着脚迎上前来握住我的手:“您有什么事儿吗?”我不屑于这种做作的热情,我知道这是由于我身上崭新的军装的缘故,换一个人穿上这身衣服也会受到如此的逢迎的。黄军装是一张使用方便的全国粮票,更是一种特权的象征,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被人刮目相看.这是一个属于黄军装的时代,小镇自然也不例外.在将军身边工作的时候,将军所到之处,地方和军队的文武官员们也是诚惶诚恐的热情迎候将军的,将军和蔼地接见他们,背后却得意地骂:“一群满腹心计的王八旦。”将军常对我说:这些人的热情中满含着内容,远不如乡民的热情单纯、朴素。可是我看到的乡民的热情却不是单纯朴素的,如果恕我冒犯的话,这其中更多的是幼稚、盲目和空洞。这个世界穿军装的太多,因此,他们随时准备着一张含着热情的笑脸去讨好那些特权阶层们。但是将军的话仍是百分之百的正确,我崇拜将军,我的看法只祈愿成为他博大思想的一种补充。我看到老人的眼睛,它流泻出的热情就与普通乡民有几许不同,是颇含着内容的,有官员的心计,有弱者的悲辛。

   我问及自己亲人的下落,他很不情愿地拾起记忆中的旧事。他曾是镇上米店的掌柜,虽然是兵荒马乱的年月,凭着临河临江的地势,凭着他半生心血的操持经营,渗透了他全部心血和智慧的米店还是在风风雨雨中挣扎着壮大起来,成为上接重庆下连涪陵的商埠。他是个纯粹的商人,卖过日货又抵制过日货,在日军攻打川东时,曾慷慨地向国军将士捐献过大米,当国民党政府疯狂地搜捕小镇的地下党时,他也积极地参加了营救志士的活动,保护了众多的革命力量。总之,他是一个为国民党和共产党一致称道的人。但是公私合营后,他不得不离开自己的米店,接着一顶投机商人的帽子,又使他迁涉到镇外的水神庙里,过着清贫的生活。

   炉前的妇人大约二十四、五岁的模样,她穿着一件窄小的灰布衣,系着围裙顾自忙碌着,洗碗、涮锅,专注地摩娑着那些细瓷碗。而这碗,是唯一能够表明主人富裕生活的物件了。她的衣服已洗得发白,显然是不合体了。光洁的小臂不时从窄小的袖口闪出来,双乳拥挤着,茁壮地挺在衣服里,象永不屈服的斗士;剪发散在颊的两边,露出恬淡的面色,眉宇间也顿生了一种幽闭的气质。看到她,仿佛见到了母亲。

   他说她的名字叫红莲,是他唯一的女儿,在镇小学教书。这大约就是她在乡下小镇仍能保持旧时名门小姐端庄雅致的原因吧!在战乱初定的乡下小镇,要找一个识文断字的人是不易的,它在无形中成全了投机商人的女儿,也使我在故乡的黑夜徘徊良久后觅得了一盏灯火。我暗暗为此庆幸。红莲的样子象我的母亲,准确地说更象未嫁时的母亲。我甚至怀疑自己的记忆失真,那个有着苍白的无血色的脸的女人多年来一直占据着我的心灵,却没给过我一丝的暖意,怎么会是我的母亲。而眼前这位女子,恬淡的面容、幽闭的神情、高耸的足以哺育我一生的乳房,恰似母亲的缩影。或许,母亲未嫁时就是这个样子吧!即使后来有了我们,也一定有着红莲一样的胸脯,她哺育了我们,我们却象一个个狼崽子把她的生命吸得干瘪。我知道,自己的一双手也曾触摸过母亲光滑的肌肤,在她乳的四周留连,那一刻是多么幸福。而这一切的一切都象一个迷离的梦,转瞬间被刮得无影无踪。十年间母亲的怀抱变得冰冷,战火和硝烟在记忆中鲜活生动。十年后的故乡之行没有硝烟,崇敬的母亲把我心底一种酥软的东西释放出来,我努力搜寻着她的印记。

  他是这样叙述父亲的:父亲三十年代携母亲和大哥一路飘泊,在小镇安了家,码头上背米为生。几年后我和弟弟相继出生,生计很是艰难。父亲日益衰老了,他不堪生活的重负,在一次背米过河跳板时一头栽进河里。人未死成,脊椎骨却折了,再无法背米。家里眼看没了着落,老掌柜伸出援手收了十二岁的哥哥到米店做工,挣几斗米勉强度日。掌柜的儿子成人后不愿继承米店,心系行武。掌柜无奈,送行时让他带上了我的穷哥哥,生活上好有个照应。后来,将军路过小镇把我带在了身边,再后来母亲率领一家人再次飘泊,离开了小镇。

  一行泪水从他颊上滚落,浑浊的老眼带着几缕期待望着我。其实我正想着母亲的事儿,家族的命运已激不起我的兴趣,我只在他叙述中发现着母亲,沉浸在母亲的怀想中。猛然回过神来,看着他的泪水,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只得黯然地点点头,然后说:“今晚我就住这儿了。”

  夜很静,静得能听见悠远的歌声,先是微微的一点,后来则是此起彼伏的交响了。这歌声来自他们父女,老人就睡在我的身边,鼾声响亮而浑厚,构成了高亢的第一声部;红莲睡在角落的帐子里,或许正在做一个奇异的梦,发出美妙的、温柔的呻吟,如一只猫的呓语,构成了清澈纯净的第二声部。我大睁着眼睛,盯着漆黑的屋梁难以入睡。闭上眼睛就会不自觉地进入红莲的梦中,把她的呻吟用幻想诠释出来。她的两只乳房无遮无掩地悬在我的面前,不住地颤动着。我隐约地担心着,它们掉下来压在我嘴上,我会窒息而死的,我哭不出来,我的母亲在故乡已经消失了。

  十年前将军把我从小镇上领出来,带在身边。十年后,我长大了,被选入文工团,终于可以离开那个家了,但将军不允,他命令我每周回家一次,我只得给他敬一个军礼。我知道将军说过的话是铁板钉钉,是作战命令,任何人都是无力改变的,况且,我也无须做硬性的抗争,我崇拜将军,他是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之所以不愿回那个家,因为那不是我的家,在将军的家,我始终不明白自己的身份。这十年间,我既不是他的义子,又不是勤务兵、秘书或者其它任何一个可以留在他身边的角色。他一直待我很好,却只准我称他“将军”。我曾对他流着泪说:“就让我叫你一声爸爸吧!”这时,他就会一改往日的平和态度,严厉地说:“你不是我的儿子,我也不是你的父亲,这是谁也无法改变的事实。”后来他娶了妻,才允许我称那个护士出身的女人为继母。随着年龄的增长,我日益为自己的这种不明不白的身份感到厌恶和沮丧。我多次想离开他,甚至要悄悄逃走,但是终于不忍心抛下他。在他身边和他一起经历残酷的战争和滴血的政治角逐,他把最心底的感受掏给我,虽然我不知道他的准确用意,但他一定很孤独。

  岂止孤独,他甚至是可怜的。我刚才说将军要我时时刻刻跟随他,却有一种例外,那是性交的时候。他性交的时候不要我看,又不许走远。我在门外象哨兵伫立着,给他站岗。因此,我无法逃避那血雨腥风的一幕,它常常勾起我一些激动的回忆。

  那是一些战场的景象:遥远的呐喊、马匹的嘶叫、激烈的肉搏、骨骼断裂的声音、衣袂破碎的声音。将军站在土坡上,手捧着望远镜欣赏着他的杰作,脸上布满亢奋的笑容……它们惊涛拍岸,又如潮水般退却了。然后是一片静谧,硝烟散尽,一具具尸体选择了不同的姿势定格着,象一群调皮的孩子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冲行人做着鬼脸。泥土是柔软的,舒适的,草地伸展着疲倦的腰肢,开出灿烂的花朵。然后孩子们熟睡了,做着他们天真的梦。

  又是暴风雨卷过的时刻,战斗正酣,门却被过道的穿堂风吹开了。仿佛阴云密布的天空扒开了一块蓝天,充满了幻想和诱惑。我极力使自己不去怀想些什么,慌慌张张地进去拉门,却被一幕可怖的情景惊呆了。将军已渐衰老的身躯倒在红色的地毯上,雍肿的继母披头散发、汗津津地骑在他的身上;将军吃力地喘息着,一根根胁骨在呼吸中坚强地支撑着继母的肉,似有不堪重负之势。我眼前一黑,一刹那间翻江倒海,肚里的食物全涌在喉头,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我没忘带上门,跑到卫生间里呕着,却一点也吐不出。只有无可言喻的恶心仍在翻涌着,迷漫了全身。

  鲜血的喷涌,肉体的杀戮,甚至女人被捅得千疮百孔的下体,都没有引起我一丝的惊讶。那是战争,一个陌生人屠杀另一个陌生人在战场上是司空见惯的,我从不把他们当人,而是看作动物间的一种游戏,鲜血是获胜者的一种热烈的祝贺。我并不觉得害怕,要说有,也是一种放牧草原的荒凉感觉,心里空荡荡的,空空荡荡的孤独。而这次看到的,分明是比鲜血和杀戮更可怕的东西。一个人骑在另一个人身上,一个肥胖的女人骑着一个瘦弱衰老的男人,而这个女人是继母,这个男人是将军,继母肉墩墩的脊背让我感到恶心,将军高大完美的形象受到最恐怖的玷污。这种感觉萦绕在心中长久地无法驱散。

   其实,继母刚到这个家时并非异常凶罕的女人。那时候将军正当中年,身体魁伟强壮,与他相比,继母显得瘦小而赢弱,弱得能被一阵风刮倒。将军攻克一座城市,胳膊受了点伤,住进了市医院,继母是那家医院的护士,正值二十六七岁的年纪,被派去专职护理将军。将军的伤本不重,用不着特别的护理,但继母却做得细致入微,时刻不离将军的身边。除了例行的换药、检查外,她还义务为将军每天做一次全身按摩。她对将军说:“带兵打仗很辛苦,这次休养我帮你彻底解解乏。”将军就笑着放松下来任凭她摆布。他一生摆布过太多的人,上至军阀、土匪、国民党高级将领,下至普通士兵、百姓,也包括女人。摆布男人是他的职业,而摆布女人只在匆匆忙忙的征途之上。这些他已经倦了,他很愿意接受这个弱女子的一双手在他身上摆布。将军闭了眼睛,甚至时不时地哼几句“情哥哥、俏妹妹”的山野小调。我第一次听将军哼这种小调,猜想将军一定很放松,很愉快,也就放松了对这个护士的戒备。一次,将军笑着对她说:“你怎么这样瘦这样弱呢,仿佛我轻轻一握,你就在手中了。”继母就眼睛很亮的看着将军,不说话。后来,趁我们这些战士不留心,她就钻进了将军的被筒。将军走时带上了她,她说:“我要跟你干革命。”

   革命后的继母自是心满意足,象发了酵的馒头日渐肥胖起来,而将军却消瘦了,成了一个不相称的反差。后来一些人议论说继母本是一个资本家的老小姐,立志嫁一个前程远大之人。将军进城的时候她以为机会到了,便颇费心事的接近将军,她成功了,终于觅到了一把可靠的红雨伞。我一直在想,这样的女人果真厉害,若是嫁了一把黄雨伞那该是个什么样子呢?总不会有这样的风光吧?我替将军担心着,担心继母有一天来革将军的命,他太老了。那些恶心的镜头在我心中翻涌着,将军是我的信仰,我恐惧着即将到来的倒塌,将军和信仰变成了一堆废墟。

   午后的太阳照在地上,是一片白花花的阳光。

   我知道记忆中小镇的印象消失的原因了,这里根本不我的根。二十年前父亲举家迁至小镇至今仍是个谜,他领着一家人顺江漂流,为什么偏偏在小镇泊了下来?或许,小镇明明暗暗的巷子有一种特殊的诱惑,致使父亲流浪过许多城市和乡村,在这里找到了他的归宿。永远笼罩着一层灰色迷雾的小镇象戴了面纱的女郎,虽看不清她的面目,却诱惑着你想入非非。

   但此后十年的遭遇呢?先是父亲从踏板上掉进江里成了废人,再是大哥随米店老板的儿子远走他乡,接着年幼的我也跟了将军转战天涯,至于最后,衰老的父母和弟弟从小镇上神秘地消失……十年间来去匆匆,这本身就是一个难解的谜。又是一个十年,我奇迹般地回到了小镇,怕是因了父亲的魂魄遥远的召唤吧!他把自己的儿子引回陌生的小镇究竟是为什么?

   站在江水缓缓的码头,平吊一排搭在船与岸之间的踏板,下面是浑浑浊浊的江水。我想父亲是只驳船,漂泊久了就想靠岸,生下了一群儿女,完成了一桩心愿,他就要继续启航。来的时候带着大哥,走的时候带着弟弟,他以自己独特的方式达到了生命的轻载,我和大哥也因此有了不同的命运。

   笼罩在小镇上空的灰色云霭凝固成一种永恒,人面、水面永远是模糊的、朦胧的,象打开了一页发霉的书,却没有腐败味,只有沉郁,沉郁中透出美。拨开重重的云霭,拨开密密挤着、挨着的院落,在江边的一隅,我心中那朵白莲花正在顽强地盛开着,那是一朵生命之花。白莲花生长在濒水的湿地,红莲抱肩席地而坐,江风吹散了她的头发,飘在脸上,遮住了她的容颜。

   昨夜有一片白浪哗哗的江水,母亲佝偻着身躯漂洗着衣裳,月光冰冷,母亲的手洁白如玉。我从暝暝中走向母亲,十年之后的我无根无宿,多想跪在母亲的膝前再听一听她苍老的呵斥。我走到她身后,轻轻在喊:“妈,我回来了。”她回头诧异地看着我,问:“你怎么会来这里。”我不作声,跪在她身边握住她的手:“您不认识我了?我是李鸣一呵!”母亲想逃脱似的抽着她的手,我生怕她离我而去,紧紧地抓着不放。她脸红了说:“回去睡觉吧,江边潮湿,别冻了身子。”“让我陪你吧!我想你。”我的泪珠儿孩子般地滚动着。

   她就陪着我,听我说这十年后的思念。

  话刚出口就被江风吹散了,我听不见自己的声音。许久之后我发现自己寻觅的握住的竟是红莲的手,不知道该怎样向这个初识的女子解释。我尴尬地说:“真对不起!”她笑了,说:“你是想母亲了吧!真是个离不开家的孩子。”

  “你喜欢夜里坐在江边?”我说。

  她不言语,又恢复了一腔的沉寂。我看着她,突然想她在小镇上是一个谜。小镇上的人已经变得非常单纯了,使这个谜一般的小镇名不符实,而沉郁的红莲,一脸幽闭的神情象小镇一样难懂,这才是小镇人的本色,她才是小镇的主人。红莲理了理云发,指着前方说:

  “你看,江畔那朵白莲……”

   顺着她的手指看去,濒水的湿地上茕茕孓立地盛开着一朵白莲,孤独地、傲然地开着。红莲说:“镇上的人们不爱花,谁会留意这么一朵普通的白莲花呢?我每天匆匆走过江边去上课,也是偶然的机会才发现了它的盛开,寂寞的夜里便时时来看望它。一个风里浪里长大的生命,又要孤独地凋零了,它在迷蒙的夜里给了我瞬息的希望,虽然很渺茫,总还是希望着。而我也给它带来了生命的欢歌,得了我的赏识,它也无枉此生的娇容了。”

  红莲的眼睛里有闪闪的泪光,却始终含着而没有落下来,这使她的忧伤不能化解。她凝视着白莲花,白莲花修长的茎在风中轻轻抖动着,发出细弱的芳香……白莲花在今夜有了两个欣赏者,忧郁的花魂该轻轻地歌唱吧!

  我来到镇委会,出示了我的工作证和将军手书的介绍信。镇长诚惶诚恐地接待了我。由于我来自北京,又是将军亲笔关照的人,自然把他吓得不轻。将军是几十年间唯一在小镇驻扎过的大官,他的勇猛武功和赫赫声名在这一带家喻户晓,成了当地人言语间的骄傲。镇长看罢信,问我:“亲人寻到了吗?”我摇摇头。我说我要和红莲结婚,给办个手续吧!他怔了半天不说话,小心地问我:“是那个投机商的女儿嘛?你怎会认识她的,你可是国家干部呀!”我耐着性子说:“你倒是说行不行啊!”他搔了搔头,转动着狡黠的眼睛,问:“可惜你没有单位开的结婚介绍信,我无能为力。”

  他这副模样,若是将军在早暴跳如雷了,我牙齿咬得格格响,也恨不得煽他两耳光。革命功臣打下了江山,却要受区区一个小镇长的责难,我气愤地说:“将军的信还抵不上一纸结婚介绍信?”他思前想后,还是把结婚证明开给了我,然后担心地一再嘱咐:“就这几天吧!回京后跟谁也别说,只当没有这事。”我冷冷地看他一眼,一晃出了门。

  我站在江边的小路上等着红莲。看她暮色中的身影渐渐清晰,我挥舞着结婚证书迎上前去:“红莲,明天我就娶你过来!”她迷惑地望着我,然后凄婉一笑:“别说傻话了,你还是个孩子。”

  “我是个孩子吗?我爱上了你!”我拦住她的去路。

  “我们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现实的生活你还不懂。”她反抗道。

  我发狠地说:“我是什么人,一个苦力的儿子,和你出生地在同一块土地;我是什么人,一个没有亲人没有故乡的人,无根无宿;我飘泊倦了,我要找一个家园。”我一把抱住她吻她的颈,“我要你,我是一个男人,谁也别想阻止我。”

  红莲的身体在我的怀中渐渐地软了,失去了原有的反抗。女人的依托使男人强壮,我坚实地拥着她,任她的泪水湿了我的前襟。

  我们回到家里,我把结婚的事向红莲的父亲讲了。他又是惊喜又是担心,半天没说出话来。我把口袋里仅剩的六十块钱掏出来,要他置办些用品。他接过钱,自言自语地说:“难得孩子办事,明天把镇上的领导、左领右舍都请来,吃顿饭,坐一坐。”红莲怒目他说:“咱们这样的人家花那些瞎钱干什么,你以为吃顿饭他们就会说你的好吗?倒不如简简单单图个清净。”

  红莲的父亲说:“我今夜就住楼下的灶房吧!咱家也没买红烛,这盏油灯就留给你们。”

  红莲拦住父亲,执意要他把油灯带下去。他们推让了一番,他终于端起灯下楼去了,灯火一晃一晃地摇曳着他的背影,我忽然有了一种非常温暖的感情。

  洞房里漆黑一片,红莲和我是这房中唯一的存在。不,还有那张床,都隐没在静谧的黑暗中。我不知她在什么位置,干什么,黑暗使我手足无措。半晌,她“扑哧”的笑了。

  她说:“你在想什么?”

  我说:“我看不到你,只能想象你笑时的模样。”

  “咔嚓”的一声,屋里铺上了一层薄薄的月光,窗中也多了一块明净的天。红莲撕掉了糊在窗口的黄裱纸,月光洒在她圣洁的面庞。红莲依着棉被轻软地唤我,象唤一个嗷嗷待哺的婴儿。

  我说我来了,妈妈我来了,归乡的脚步凌乱而匆匆。我宽大的手掌触碰着她的肌肤,母性的光芒在我的血液中流淌。她的双乳涨着,蓄集了十八年的汁液等待着她的儿子,捧着它,十九岁的生命第一次常年承受了重量。我干涸的眼睛涌出了泪水。

  红莲灵巧的手指解除了我肉体和灵魂的种种束缚,引导着我,如一尾鱼在她的身边欢快地游弋。许多年来我惧怕成长,不愿成长,成长令我充满烦恼,离开家的日子,我们日益疏远了母体,在荒凉的尘世中曝晒和风冻。美妙的红莲把我十八年前拥有的幸福再次复现了,奔腾的火焰冲撞着我,我拥抱着她,在她的体内静静地温存,世间一切值得炫耀的官职名位此刻都相形逊色。穿越黑暗走向她,我找到了故土的根。

  将军是极力反对我参加文工团的。

  那是军区文工团的政委来看望将军的时候,他听到我在后院里唱家乡的小调,便要人把我找来。他对将军说:“首长,这孩子嗓音条件不错,不如让他到文工团吧!团里正缺条件这样好的青年演员。”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家了,我心里很高兴,但看到将军面沉似水,只好装作无动于衷的样子,漠视着这个机遇。

  那位政委失望地离开了。他走后,将军问我:“你是不是很喜欢唱歌?”我知道他已经做出了决定,便说我不喜欢。

  他很高兴地拍拍我的肩膀,说:“你没说真话。其实我也喜欢唱歌,不过,喜欢和工作是两码事,你懂吗?”

  他说,那些以唱歌为业的人是没有什么出息的,那是很下贱的职业。博人一笑,讨两个小钱,靠权贵们施舍过日子,不是七尺男儿汉干的。现在把戏子和政治结合起来就称为艺术,实在是很荒唐的,战争不需要文工团,如果这些人能够救中国,还要军队干什么。他说战争年代文艺队到他的部队演出,那些脸蛋漂亮的男娃娃在台上装模作样的给剧中的战士做思想工作,那些战士就义无返顾地堵枪口、炸碉堡。这使他觉得很可笑,他甚至担心枪声一响,这些人就面如土色,抱头鼠窜了,若不是迫于上级的命令,他真想把他们赶走。对于自己的队伍他是熟悉的,那些穷苦人家的孩子跟着他们打仗,无非是要一口饭吃,提着头打仗的人,认准自己的领头雁就够了,哪管你巧舌如簧,莺歌婉转。在战场上,他靠的是说一不二的命令和铁的军纪,靠的是身先无士卒和患难与共,这是他几十年的治军经验。当年他父亲占山为王的血性影响了他,后来他弃山投奔了革命,就是靠这带出了一支能征惯战的飙师劲旅,令敌人闻风丧胆。这是将军的骄傲。

  这之后我继续那些陪伴将军的生活。我们住的是旧时某大官僚的私宅,房子后面有一片颓废的花园。那时将军已很少外出,除了特别重要的会议要他亲自参加,平日都是看看文件,听听下属们汇报工作。到了傍晚,当最后一抹夕阳照过来时,将军便带我到废园散步。刚搬家到这里时,继母便提议把废园修缮一新,种上花草,使它重焕生机。可是,当她把工匠找来的时候却被将军制止了,他持久地注视着废园,什么也不说,只把扫兴的继母凉在一边。我猜想,将军大半生的军旅生涯使他懂得了什么是真正的美,当一具部下的尸体倒在断壁残垣间时那是美的,其它一切所谓完美的事物都激不起他的兴趣,所以,他才固执地把废园保留下来。这种英雄的体验不是继母所能理解的,只有在战场上拼杀过的人,才能理解将军。废园杂草丛生,灰色的残垣沉寂在一个历史的梦中,它们代表着一个过去。却又不竟然,得了将军的恩惠而存活下来的草们比所有公园种植的植被更碧绿,更青翠。它们以自己勃勃的生命力回报着将军。西风吹来,将军衰老的身躯为之一震,仿佛置身于茫茫战场,草们哗哗地摇着旗帜,甚至那些断石瓦砾也为发出低沉而有力的怒吼!

  这一天风刮得有些冷,我担心将军的身子着凉,劝他早些回去。他回过神来,发现我仍跟在他的身边,忽然对我说:“明天你到文工团上班吧!这也是发挥你的才能。”我没想他会说出这样的话,要知道,他说过的话是从不更改的,难道将军忽然变了?他望着那片杂草,仿佛知道我有这样的疑问,顿了一顿,自顾地说:“你继母的意思要你出去锻炼锻炼。”我激动地说:“将军,我……”他说:“我的条件只有一个,希望你每周能回来看我一次。去吧!别辜负我的期望。”

  我就这样离开了将军,我知道这全是继母的功劳。她嫁给将军后,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她对我也日益厌恶起来,她疯狂地折磨将军,却始终没有生下一男半女,而我却长势良好,发育得人高马大。特别是那次我看到他们的性交之后,她每对我微笑时眼睛里就射出无数根闪亮的针,直刺进我的胃里,让我的恶心一次次翻涌着。这样的女人做我的继母,实在是我的大不幸,每每“继母”的称呼叫出口时我感到莫大的耻辱。可我仍需尊敬她,称呼她,因为这是我唯一能向将军报答他的养育之恩的方式了,这称呼表明,他毕竟是我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继母想赶我走,这是我早已料到的,但没想到来得这么快,这么冠冕堂皇,连将军都留不住我。虽然她成全了我,我可以自由了,走起来却并不轻松。有我在这个家,在将军的身边,继母因憎恨我而多少放松了将军。而我的离开正成全了她我看见白发的将军在继母手中风雨飘摇。

  我到了文工团,虽然每周仍需回到将军的家里去一次,但那只不过是一种形式。见到将军并没有太多的话,我对于他成为了一种寄托,他默默地看我一会儿就完成了这种形式。他对于我呢?我崇拜他,但由于不在他的身边,真实的他渐渐变成了一种记忆中的抽象的印象,每次相见只是上一次影像的重复。这样,我可以如一个成年人那样去寻找自己的生活了。

   文工团是一个年轻人的世界,充斥着漂亮的男孩子和女孩子,他们唱歌或跳舞,总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激情,或情绪激昂,或血泪控诉,表现得很艺术。我却没有这样的激情,唱那些歌时无法象他们那样有淋漓尽致的情感发挥。我因此而怀疑自己对于艺术的能力,也许我只是个没有感情的冷漠的人,从事文工团的工作更是一个错误。这使我很苦恼。他们或许知道我和将军的关系,所以并不嫌弃我,我努力告诉他们其实我和将军并无任何关系,他们却只是羡慕地一笑,并不多说什么。我无奈地看着他们。我虽然离开了将军的身边,并没有获得真正的自由。

  我歌唱得不好,演出的机会并不多。平日里,我坐在排练厅的墙边,看他们穿着崭新的灰军装,头戴八角帽,一队队挥臂踢腿,来回穿行;拿着大刀、长矛在地毯上跳跃、翻滚,做着拼杀的动作,一遍一遍地演绎着战争场面。他们说这是表现英雄在战场上的生死抉择。他们练得很辛苦,可并不像那九死一生的战争场面,里面缺少一种东西,那是任何后来的艺术家都无法再现的东西。戏终归是戏,苦的只是演员,汗水顺着他们的颊流向脖颈,好在我是旁观者。旁观的时候,他们的“苦”戏和闲遐时嘻笑怒骂的戏便不断更迭着、上演着。年轻的女演员走马灯似的换,被一些穿军装的男人接走,不几日便腆起肚子,变得如继母般模样。我想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戏一定比舞台上的戏更精彩,要不,舞台怎会总挡不住男人对女演员们的吸引力。或许,舞台上装扮别人的生活已使她们倦了,卸妆后,他们更愿意从男女之间找到一点点活着的真实。这个时候我有些想女人了,我想象某一天一个女人把我带走,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个时候我便常常忽略自己的存在,有了一种怅惘的情绪,仿佛走在荒芜的平原上,满目苍凉。“在那遥远的地方,有位好姑娘……”我不知何时学会了这首歌。

  我可以忽略自己的存在,别人却不容我忽略自己的存在。他们拉我去划船,拉我去逛商店,也听到了我偶尔哼唱的青海民歌《在那遥远的地方》。一个女演员便悄悄地靠在了我的肩头。她说:“你也是懂感情的嘛,我以为你是木头呢!”她向团领导介绍了我的歌,于是,轰轰烈烈的舞台上演出中便偶尔插进我寂寥的歌声。我终于能做一些事情,我由此心静了许多。我友好在望着她,她便努力做出妩媚的笑容,说:“怎么谢我呢?”我说:“请你吃饭吧!”

  从饭馆出来,和她小心翼翼地走在街道上,夜色将我们罩在一起。我突然觉得她好象一个人,单薄的身影、瘦削的脸颊,很教人怜爱。我伸手搭在她的肩上,她就势扑进我怀里,说:“我就喜欢你这样打过仗的人,你和将军指挥大部队战斗的时候,一定很威风吧!”这样的话仿佛也在多年前听到过。我禁不住问:“我总觉得你象从前在哪儿见过的一个人?”她兴奋了,激动地说:“是吗?男人喜欢女人时都这么说。什么时候能带我回去见见你的家人呢?”我一愣,终于记起来了,她不就是做护士时的继母吗?这些话,正是继母当年与将军说话时的口吻。同继母一样,她要通过占领我,占领这个家,然后一点一点把我们杀掉,不露声息地,让我们在无觉察中走向死亡。将军铁塔般的身体没有毁灭于战场,却在继母那里形容枯槁,而我正作为后来者去步他的后尘。四周的黑暗正向我压迫过来,而她还在不停地追问着:“要不,明天去你家吃饭吧?”我一下跳到了旁边,恐惧地睁大了眼睛:“不,不,你不是护士,我们都是军人,我……还不想死!”抛下她,撒腿就跑。

  从江南回来,我仍旧在文工团上班。我旁敲侧击地向人打听,怎样调动工作,为了能和红莲在一起,为了故乡召唤我的那些迷离的梦,我决定调回小镇。演员们似乎看出我有什么变化,都用奇异的目光看着我,我问他们,他们却什么也不说。我有两周没有回将军家去了,我想将军正站在废园里,向着小镇的方向浮想连翩。那是一个春末的日子,我们在一起吃饭。将军照例端详着我,他突然打破了饭桌上的沉默,问起了我一些家乡的事情。我笑着对他说:“将军您忘了吗?我从小就跟在你身边,怎会有家乡的印记呢?他一愣,缓缓地放下筷子,感慨地说:“是啊!十年了!”没想到他还有这样好的记忆。他说他当年路过我的家乡,看着硝烟未散的一片狼籍中,母亲一手护着一个孩子木然地盯着眼前的一群生人。他满心酸楚,忽地念起了他早年死去的苦难的母亲,便送了一些白米,并商量把我带走,壮大革命队伍。一转眼就是十年,将军问我:“还记得你的母亲吗?”我不知该如何作答,该怎样用记忆去解释这个神圣的称谓,就呆呆在看着他。将军也看着我,似乎在等待着我的答案。我急红了脸。将军拍拍我的头,站了起来。他在屋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指示我:“明天就回家乡去看一看你的亲人,把我对他们的问候也带上。”然后又手书一纸信件交给我。将军也许正盼着我给他带回一些江南的消息,可我却不愿见他,他若是知道我没经过他同意就擅自与人成婚定要大发雷霆的,何况还是投机商的女儿呢?更不消说我要调回家乡,离开他的身边。凭着十年来对他的了解,我知道他是死也不同意的。但是现在他并不知道我的归来。我暗自找到文工团政委,对他说:“我想我不适合在军区文工团工作,我想调回家乡去,到广阔的农村去锻炼。”他先是鼓励我说:“这样的想法很好,到不同的岗位上体验生活,才能创造出伟大的艺术,我们无产阶级文艺兵更应该向工农群众学习……”这样的话说得我心花怒放,以为自己适才的担心是不必要的,事情很顺利,也很简单。没想到他话锋一转,说:“但是你的事总是比较特殊,即使别的人都下去锻炼你也不能,你的任何变动都得经将军批准,你把将军的批示拿出来吧!”我的心一凉,想发火却发不起来,因为他不是小镇的镇长,可以用战争来恐吓他;我也不是将军,没有他那样的绝对权威,可以对下属颐指气使。我只是一个被政委所管辖的普通演员,无论从哪方面讲,我只能服从。但我不甘心。

   将军的院落掩映在一片绿树丛中,威严而神秘,踏进这个注定要决定我命运的院落,不禁心惊胆颤。这本是我熟悉的居住地,而今却透出恍如隔世的陌生。杨树的叶子在风中哗哗地响着,要不是门口站着的哨兵,便仿佛是一座空宅了。将军呢?我的将军呢?此刻斜阳正浓,废园里却没有将军的身影,我站在园中怅然若失。我冲进楼里,将军的门锁着,警卫员的门锁着,秘书的门也锁着,他们在一瞬间消失的毫无声息。我仓惶奔过,在走廊的尽头遇见一位老阿姨,我问:“将军呢?”她抬起头,看见我,热情地说:“是鸣一啊!你去哪儿了,怎么一个多月都没见你。将军开会走了三天了,你继母在西厢房呢!”西厢房是继母起居的房间,平日里我有意回避着不去那里,现在将军不在家,我理当去向她问候一声。我走到门前,她的门虚掩着,门缝里挤出一缕灯光。我刚要抬腿却犹豫了,唐突着自问:“我怎么会来这里?”于是一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房间里飘散着浓重的烟草的气息,是那种将军挚爱的土制小毛烟。我不在家的日子里,将军似乎常常来到这儿,把屋内的家俱熏染得如此亲切。这几天我一直盼着将军归来,没有将军,这座宅院里我象做客。虽然继母仍客气地招呼我吃饭,问一些“好些日子不回来,是觅上姑娘了吧”之类的客套话,但更多的时候我们总是默默地吃饭,谁也不说话。剩下的时间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在亲切宁静的气围中,我的心情归于平和。从前是怕见他,而现在只盼着他快些回来。

   将军终于回来了,带着一身征尘一身疲倦站在了我的面前。他很累,我不知该不该打搅他,正犹豫间,他叫住了我,问我此次下乡的情况。我讲了故乡之行的见闻,讲了乡亲们贫穷的生活,听到我的亲人失踪的情况,他叹了口气。我话题一转,说:“将军,我不愿在文工团工作了……”将军很宽厚地说:“怎么样,你最终还是厌倦了那样的工作了吧!看来这次下乡还是对的,你终于想通了。不过也好,我回头跟你们团长打个招呼,让你还回到家里来,我这里有许多事情要你做啊!”

  “不,我……我是说,想回故乡工作。”我胆怯地、犹豫地辩白着。

  将军诧异地看着我,说:“什么?你这是说傻话吧!有一点乡下见闻,也没必要心血来潮立即下乡去吧,真是年轻人的想法!”

  “这是真的,将军,这次回故乡,我发现我离不开它了。它曾经是您战斗过地方,我也要回到那里工作,象您当年一样,靠自己的努力长成一棵大树。”

   将军一脸正色道:“你究竟对这个世界了解多少,你能适应社会底层的生活吗?你的母亲从小把你托付给我,多年来我们一直相处得很好,这是我们的缘份,我会给你铺开一条黄金大道的,离开了我你将一无所有。没有了优越的生活环境,让你在底层的一个小角色上慢慢爬行,人海很快便把你淹没,还有什么前途呢?个人的生命是渺小的,只有依傍大船才能被时代洪流不断推进,这些你懂吗?”他喘了口气,继而又说:“你若不信我的话,执意要回去,我也不勉强,只是你必须仍象以前那样每周回来看我,我养育了你十年,这个要求不过份吧!”

  我几乎绝望了。将军的让步是十年来绝无仅有的事情,他要求我每周看他一次丝毫不过份,我没有任何理由拒绝他。但北方与南方之间数千里的行程,怎能每周回来一次呢?我恳求他说:“不瞒您说,这次故乡之行我喜欢上了一个女人,我想调回故乡很大一部分是因为这个原因,我要娶她。”

  “一个女人?”将军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原来是这样,我忘了你已十九岁了,是个大人了,喜欢女人这很正常嘛!文工团多的是漂亮女人,还缺你的媳妇,何必跑到乡下找一个女人呢?年轻人真是太容易上当了,莫不是她用什么手段勾走你的魂了吧!哈哈……”

  “将军……”我想制止这可怕的笑声。

   将军的笑脸变成了凄残的痉挛,他的话语冷森森的:“一个乡下女人就把你从我手中夺走了,她该是个怎样的人呢?”

   将军生了我的气,他嫉妒红莲,红莲把我从他手中夺走了,可是我又有什么错?女人天生具有排他性质的,当年继母不是把将军从我手中夺走了吗?那时的将军沉浸在继母的怀抱,何时想起我。但将军毕竟有恩于我,他的话令我不安,我激动地说:“其实我原打算带她回来的,只是她不恳,她说自己成份不好,怕影响了我们。”

  “她的成份不好?”将军叹了口气说:“你呀你,把我的话全忘了,倒真不如她明智呢!大丈夫岂能儿女情长,置前途与亲人于不顾呢。这样吧!女人的事儿我回头给你安排,在文工团挑一个好的,你啥也别想了,回屋休息吧!”

   将军径自走了,独留下我在这空空荡荡的屋中。

   夜里,我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将军以不容置疑的口吻把我拴在了身边,我的挣扎苍白而无力。我无奈地看到,这一生将在他为我铺设的黄金大道上光辉地走下去,成为另一个他。可是我能是一个真正的他吗?即使将来做了将军,也终究是一只笼中鸟,徒然有宽广的翅膀,却不曾飞过一片山峦;真正的他是一只苍鹰,雄健的翅膀迎风而翔,翱游宇宙,驰骋沙场。他是我的梦想,但在他的庇护下永远成就不了他那样的功业、他的性情和他的人生。我被压抑的心变得炽热难耐。我来到院中,脚步在黑暗中左突右击,临了,又被层层的黑暗所淹没。小楼的一角,将军的窗口正亮着灯,透过米黄色的窗帘,依稀看见将军枯瘦的身影。他抽着烟在房中焦灼地踱着,似乎要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和平年代里,多年没见过他这样熬夜了,我的将军,他在痛苦着些什么呢?

   邂逅红莲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一扇亮着灯的窗。同样的灯火,象是我生命的两极。母性的红莲、崇敬的将军都是我生命中无法割舍的东西,我并不指望他们重合,此刻却成了两种对立的存在,让我如何选择呢?

  生命的交汇在我的脑海中演绎着。我清晰地记得我们的对话。我对红莲说:“明天,跟我回北京吧!”红莲说:“我爹呢?”

  “当然全带走!”

  “那你就严重了,革命干部把投机商和他的女儿带到首都,你怎么向领导交待。”红莲说。

  “我不怕!”我说。

   红莲说:“这几天的厮守已经足够了,我们终究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你有你的前程,忘了我吧!权当是故乡赠予的一个梦。”

   我说:“我走了,你怎么办?”

   她笑了:“我和爹继续过属于我们这一类人的日子,就当什么也不曾发生过。”

   我说:“不,红莲,你等着我,我会调来的,我不能没有你。”

   红莲善意地笑了,点点头。看得出,她并不相信我说的话。我当时几乎要发誓了,可誓言她一样不会相信,只能默默地在心里说:“我一定要回来的,我一定要回来的。”

   红莲正期待着我,我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将军当年娶了资本家的老处女,我如今娶了红莲,从这一点上说,我们是平等的,处在同一个起点。将军的灯忽地灭了,这一刻我和将军同时做了决定。可怜的将军,原谅我的不辞而别吧!

   我终于回到了故乡的小镇。几天来顾不得歇息,带着一身疲惫日夜兼程,车来船往间小镇已在眼前了。风景依旧,心中却早没了第一次回乡的怅惘,我的目的明确,船一靠岸,立即登上埠头,心急火燎地迎着水神庙走去。

  水神庙就在眼前了,河面却没有一条摆渡的船,我焦急地在河边踱着,不住地翘首探望。这时江心有一叶小舟向河道中划来,我向它挥舞着手臂,船儿缓缓靠过来,我跳上船,又向对岸驶去。我的心在砰砰在跳着,想象着红莲见到我时的惊喜。

   船未及对岸,猛地掉转头,在我惊愕间它已沿着河道顺流而下,向江心滑去。水神庙渐渐地远了,我愤怒地扭转身,正欲发作,却迎上两道冷肃的目光。两名警察不由分说把我架进了船舱,任由我的挣扎、反抗和叫骂,均无济于事。我的眼里落了泪,咫尺之间,我和红莲竟擦肩而过了。

   在派出所里,他们把我交给另外三个人,我认得他们,那是将军的警卫员和卫兵。我冲其中的一个嚷道:“这是怎么回事!”他说我违反了军纪不辞而别将军很生气,到处派人在找我。他的话使我惶恐,我不知将军会给我怎样的惩罚。他们谢过当地的警察就和我上路了。我不愿和他们多说什么,我不相信这些以命令为宗旨的人会给我多少同情,几天来的疲倦顷刻而至,我落入沉沉的梦中。

   被人推醒时汽车已经停了,我随他们走进一个大院落。院里是一大溜的平房,院外则是一望无际的田野。我想一定是工厂或村庄吧!但是工厂应有的机器轰鸣这里却没有,村庄也不会有这样整齐的房舍。那么,它莫不是一座兵营!一定是的,大院门口上着岗就是证明。将军一定是生了气,把我送到下属的部队中去锻炼的……我正纳罕间,四人已走进了一间办公室,他们把一个纸袋交给五十岁上下的花白头发的老头。老头面带微笑地与他们握手,随即换了一副冷若冰霜的面孔对我说:“你叫什么?原工作单位在哪儿?”我瞧着这个村庄支书模样的老头,轻蔑地说:“我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是谁呢?”他说:“这是劳教所,专为改造象你这样骄横跋扈、狂忘自大的人的,无论你是谁,有什么背景,都别想再逞威风。”我的头嗡地一声大了,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一时没了方向。原来将军把我送进了劳教所。

   这个劳教所又名青湖农场,它是解放后设立的一大批劳教所中的一个,目的是解决人民内部矛盾。在劳教的成分中,有旧政府的警察、宪兵,有走江湖的骗子,有解放后社会上的闲散人员,也有机关、厂矿中因种种问题需进行劳动教育的人员。劳教们被编成若干个中队,由管教干部来管理;中队内按监室分为若干组。组里的头是劳教,被称为组长。我刚到就被进行了严格的规章教育,然后开始了劳动。正值收获的季节,数千名劳教在田野上劳动,景象蔚为壮观。在与土地的亲近中我体会着农民的快乐,干起来飞快,引得劳教们一片困惑的目光。还有一些凶狠的目光,那是干部们正看着我窃窃私语。我终于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份,我是劳教,是被管制人员,于是心情又变得灰暗,躬下身来,用布衫擦一擦汗水继续劳作。

   干部们对我似乎有一种莫名的仇恨,他们把许多别人不愿干的杂活例如掏粪便之类全安排给我,看瘦弱的我吃力地挑着粪便在田埂上摇摇晃晃地行走,看我被高高的谷垛压得直不起腰来,这时他们露出会心的笑容。他们用一种鄙夷的目光看我,称我“二流子”,他们一定是看了我的案卷的。天哪!鬼知道将军会把我的爱情说成什么……即使是这样,他们也不该如此仇视我,毕竟我们都是一个阶级,是人民内部矛盾,毕竟我也曾是堂堂正正的国家演员、穿军装的兵。他们缺乏起码的阶级感情,他们忘了共产党员的江山里也有我的一份功劳。一身黄军装,竟将人的界线划得这样分明,穿上黄军装的我让人羡慕,让人敬畏;失去了军装的保护,我变得不名一文,被人任意地驱赶,视若敌人。原来,他们在内部也是分作三六九等的,底层的人便要永远地受压迫,现在的我即使不是敌人也是被当作贱民的,贱民就要受到惩罚,受到专政。此刻,我终于理解了老掌柜看我时的那种复杂的目光了,这是黄军装的变故。

   累了一天,晚上回到监舍也懒得说话,只坐在床上发呆。一天,组长走过来拍拍我的肩头,搭讪道:“我了解你的情况,咱们是同命相怜,以后跟着我干吧!你不会受苦的。”他四十岁左右的模样,长得白净,很墩实。他说他也是国家干部,在一税务所工作,因为渎职被送来劳教;他说他也做过民国的干部,建国后又被新中国留下来工作的;他说他已在这里呆了三年,各方面的情况都比较熟;他说不管哪个政府对官员的要求都是一样的,庇护他们,希望他们能效忠上级,但不允许他们总给政府惹是非、捅搂子,一旦惹了大是非,就只好吃官司;他说现在的监狱比民国监狱人道,因为制度的不健全、认识上的模糊不清,有很多空子可钻,这要看你是否精明……他滔滔不绝说了许多,我听得发傻,不知道他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顺从地点点头。

   组长很会与劳教干部们周旋,在嘻笑间为我推掉了许多的负荷。我感谢他的关怀,叹服他的能力,但又隐隐地觉到了恐惧,不知道他会把我引向一个什么样的深渊。共和国的江山毕竟有将军和我的心血,虽然我痛恨将军的专横,但要我把将军在我心中修筑起来的信仰推倒,那是不可能的,没有了信仰,我的存在毫无意义。

   我有意与组长保持着距离。秋种过后,得了他的许可,我常常独自放逐在荒凉的农场庄园里,收获后的田野黑土层裸露着,被秋风吹得萧萧瑟苍凉。土地经过一年的辛勤劳作,疲惫地进入了冬眠,任凭风刀霜剑的袭击都无动于衷。我终于决定寄走了给红莲的信。我说:“那一天我走到了你的门前,一条河水隔断了我的脚步,又荡向遥远的北方。离开了将军却被送到农场,想必今生我们已无缘相见……

   监室的战争是组长引发的。在监室二十个劳教中,有一个绰号叫铁头的,据说曾在旧警察中做过巡捕,三十来岁的年纪,面色黑得发青,宛若一截铁塔。他时常向人炫耀枪毙犯人的种种经历,并说自己年轻时曾拜师练过铁头功,功力如何如何,劳教们听得面面相觑,个个敬而远之。他是长期劳教,一条命已交给了农场,又没有什么出去的盼头,成了农场里的“剌头”。精明的组长平日里也是敬他三分的,可还是避免不了被蛰的痛苦。

   那一天是周末,大家干完活从田间回来,鱼贯进入澡塘去洗澡。这是农场给劳教们的恩赐,为的是大家能清清爽爽地过个礼拜天。澡塘中光线昏暗,热气熏蒸着人们辨不清眉眼,喷头下尽是一些白花花的身体。我使劲儿搔着头,让激烈的水流直灌而下,震荡着混乱的头颅。这时,噪杂的水流声和劳教们的嘻笑声中。传来两个人嗡声嗡气的争吵:

  “这个水管是我的,滚开!”

  “这是我先占下的,凭什么要让给你!”

  “我每次冲澡都在这地方,你不看看马王爷有几只眼,真是找不痛快!”

   然后是“嘭”的一声,一个人摔倒了。“让你偿偿铁头的厉害,不识时务的东西。”

   那人刚爬起来,向铁头冲去。铁头跟着又是一脚,那人便似一堆肉斜着飞了过来,很响亮地摔在我的脚前,杀猪样地嚎着:“杀人啦,共产党的天下敌特务反了……”铁头转过身去得意地冲澡,全不理会他的号啕。我低头正看见组长那张青紫的脸,一股怒火直窜脑门,我腾地跳出战壕,端着剌刀向敌人冲去,然后一记闷响,高大的肉体轰然摔倒……我握着铁管怔怔地站在那里,看他的血染红了积水,折射出迷人的光芒。这个结局来得太突然了,没有厮杀,没有硝烟,顷刻间变得静谧,人们象死尸一样一具具陈列着。被血激起的热情仍在胸中燃烧,轻易取得的胜利让我无所适从。

   我终于被两个干部带走了,他们把我关在漆黑的小房子里,不用出工,免费享用着一日三餐。一日,门打开了,组长站在突然而至的光明里望着我,他脸上浮肿还没褪。他看见我就哭了,:“都是我不好,叫你跟着我受苦。”他说那一天并不知道抢水管的是铁头,要不,他也不会往枪口上撞的。他说铁头没死,在医院里救过来了,不过我可能被判刑,甚至挨枪子也未可知,这是个特殊时期,全国一片混乱,什么事情也可能发生。他说他会把事情的原委向干部们说清楚的,希望能帮我开脱开脱。他还说了许多话,我早已记不得了。他等着我说话,我却不知道该对他说什么。他害怕了,又说了许多废话,然后拿出 :“这是刚从干部那儿拿来的,你看看吧!”

   我夺过信,铺开一看,是红莲写来的。她说:当初我要你忘记我,别回来,你不肯。现在你落难了,我怎能离你而去呢?我等着你回来,不管十年八年,我都等自你,让那前程见鬼去吧!咱们一块儿做个农民……

   我突然狂笑起来,笑得组长毛骨悚然。我的意识分外地清醒,这里没有英雄,只有杀人犯;轻意取得的胜利并非战场上的厮杀,只是劳教间的一场斗欧;前程已化作泡影,可是,想做个农民竟也是这样的难。

   我转身躲回黑暗中。

   漫长的黑暗吞噬着我的身躯,渐渐地,我变成了黑暗里最深的阴影。世界似乎静止了,持久地停留在黑暗中,只有门洞里送进的一日三餐告诉我时光的流淌。终于,门被打开了。我想我已经死了,死神正来把我带走,我毅然走出黑屋。一个劳教干部塞给我 ,对我说:“这是你的信,你没事儿了,先回组里,明天到场部听候安排。”

   我怔怔在看着他,组长上前拉起我就走:“李鸣一,听干部们议论你是将军的义子,怎么不早说呢?快走吧!你的苦日子到头了。”我看着手里的信,是将军的字迹。信是拆过的,想必干部们已经看过了,从组长的口中得知,将军为我保留着军籍和工作,并把几个月的工资一并寄来。一个小小的牛皮信封,却怪异地装着我的命运;身在农场,仍免不了受将军的摆布,难道一个人的生命就如此之轻吗?我不禁冷笑起来,一点点地把它撕碎,抛向身后灰色的天空。

   我的头上怎么总有一簇火焰呢?

   北方三月十五日停止供暖,在农场,这一天标志着停止供燃料。火炉灭了的那个晚上,我突然感到出奇地冷,睡不着觉。我把冬天穿的大衣拿出来盖上,还是冷,冷得彻骨,象是掉进了冰封的池塘里,是一种战栗不止的冷。我站起来,披上大衣在屋里来回走着,想暖和一些。走着走着,便有一种走在荒郊野外的感觉,不知从哪里吹来的风直往裤脚里钻,双脚冰凉冰凉的,我找来一些破布,胡乱地在四面的墙缝里塞着,却仍然不起作用,看着冰凉的火炉,便有了一种对火的强烈渴望。我这个长期生活在北方的人不知为何如此惧怕寒冷,再去把灭了的炉子生起来,岂不让人笑话可现在我顾不得那么多了,我到屋外的田垅上拣回一堆柴禾,便一心一意地生起火来。柴禾在炉膛里燃烧着,炉面却只是些蓝色的火焰,夹杂着灰色的浓烟。身上还是一样的冷,眼泪又下来了。我咳嗽着去扒拉柴禾,直到柴禾没有了,火又灭了。我倦怠地闭上眼睛,靠在墙边,这时我便看见那个奇怪的现象:一簇蓝色火焰在我额头上飘着。我以为炉火死灰复燃了,然而炉膛里什么也没有。只要一闭眼,那一簇火焰就准确地出现在额头上,擦不去,抹不掉,我恐惧地看它顽强地烧着,身上已不很冷了。

   第二天,红莲来了,那簇火焰便奇迹般地消失了。我紧紧地抱着她,我说,其实你昨天已经来了,我看见一簇火焰在额头上飘着,那就是你吧!她说,昨天到县城打听,许多人都不知农场的位置,所以直到今天才来。我把她引进屋内,她看了看屋内的一张床,惊奇的问:这是劳教住的房间吗?原来与我想象中的全不一样,这里人住房条件比我家的住房条件还好呢。我说我原来不是住这样的房子,是二十几个人合住的,那才是真正的劳教住的房子。我向她讲了刚来时与与劳教们的纠葛,我说后来我就被安排到这里看守泵站,一个人住了这间房子;我想这是将军的功劳吧!他为我保留着工作,每月还寄来工资。

   红莲点点头说,这是一位父亲的情怀呀!我说,将军虽然恨我,却始终等待着我回到他身边。她说,是啊!也许我也该回到父亲的身边,匆匆离开父亲,实在有违父亲的养育之恩。红莲在我的感叹中已走出屋外,我恍然悟出自己似乎说错了什么,追上去说:“你怎么就走了呢?”

   红莲别过头去不看我:“也许我本不该来。”

   我说:“这是何必呢?你不该来这里,我也不该来这里啊!我们本应该在家乡干出一番事业来。可是,我摆脱不了将军的控制,我们的命运不掌握在自己手中,将军说要我到文工团我就到文工团,说要我到农场我就到农场,我不是没有反抗过,可是有什么用呢?我经常想,我们是不是可以换一种方式来看待他的摆布,利用他为我们提供的条件来争取我们的自由。现在我们虽然住在农场,但是在将军的庇护下没人来惹我们,我们可以自由地在一起生活。况且,还有工资来帮助我们。如果我为了一点志气拒绝他的安排,我仍然得去做受苦的劳教,我们也永远不能在一起,这对我们有什么好处呢?”

   红莲盯着我说:“他终有一天会知道的……”

   我冷笑道:“既然将军现在不知道,自由就是属于我们的,将来怎么样,随他去吧!”红莲的眼里涌出两行泪,噼噼啪啪地落在胸前,我扶着她,走回我们自己的家。

   红莲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的到来为凄冷的泵站里添了一股暖暖的阳光。她从县城里买来些零零总总的家什,摆放在屋里,装点得象一户殷实的农家。她习惯坐在门口暖暖的阳光里,拆洗我冬天穿的棉袄,又缝补着我们天热时要穿的褂子。我常常怔怔地看着她,红莲专注的工作常使我想起母亲,她日夜操劳的悲惨的一生或许也是由这一针一线连成的。那么,这种执著的劳动又有什么意义呢?它既不能改变我们的清贫,又不能扭转我们的人生,却把自己的年华一寸寸地锁住了。我走过去轻轻地握住她的手,说:“妈,别做了,你的一辈子就要这样做掉吗?”

   红莲抬起头:“你在跟谁说话,你看见你妈了吗?”

  “我自然是和你说话的,除了你,还有谁呢?”

   红莲凄婉地一笑,低头又做起来。

   我说:“红莲,别做了,你来以后就一直没闲着,不做这些我们一样生活的。”

   红莲温暖地看着我,说:“不补好褂子,你夏天穿什么,不拆洗棉袄,天冷了呢?日子总是要一天天过的。”红莲用小小的银针缝着我们的希望,希望兴许还是有的,屋外的麦田里,已到处是春天的影子了。

   小麦到了浇灌的时候,水泵一开,满屋子都是嗡嗡的机器声。我提着铁锹清理被泥土填满的水沟,红莲跑来说:“你忙着,我去食堂打饭吧!”我说:“就要干完了,你等等。”红莲说:“你一身泥水,等洗干净了,早没饭了。为什么你总是拦着不让我去呢?今天我偏要去。”我冲上来抱住她,冲她嚷道:“我说不行就不行。”她一挣扎,我们都摔倒在泥里。我夺过饭盒,径直向食堂走去。

   如果我同意红莲去打饭,她就真的成了完全的母亲了,因为这做饭本是女人工作的一部分。红莲刚来时是要做饭的,但这儿不是农村,粮食不属于个人所有,你有钱也买不到,红莲的饭还是政委考虑我们是夫妻而特批的。我每天要步行四里地到食堂打饭。这一段路两边全是麦田,孤寂而荒凉,到了中午或傍晚,几乎见不到一个人影,这就是我不让红莲去打饭的原因。农场的女人是极少的,又全是干部家属,他们住在写着“禁止劳教人员入内”的大院里,劳教们难得一见。红莲是劳教们经常可以看见的唯一的女人,他们在大田里劳作的时候,禁不住向泵站这边张望,看忙碌的红莲进进出出,看得眼睛发直。这时我就放下手中的活计,搬个凳子坐在门前,看他们在我的威慑下低下头,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我知道他们的心思,我因此而骄傲而蔑视他们,但却不敢有丝毫的懈怠。红莲的双乳铁骑突出,把宽大的衣衫撑得饱满,这是我的幸福,我的守护神。我已失去了十八年,我不能想象谁再次把它从我身边带走。虽然说中午和傍晚正是劳教们回去吃饭的时间,但黄军装的干部也会让我坐卧不宁。将军曾说过,道貌岸然的人往往比本质恶劣的人更具有杀伤力。

   我把饭放在红莲的面前,她仍在抹着眼泪。我说:“吃饭吧!你应该懂得我的!”

   红莲吃了两口,泪珠又掉下来。她说:“我已经是你的女人了,能跟你在一起,做牛做马也愿意,只是,你不该这样对待孩子。”

  “什么?”我吃惊地望着她。她又重复一遍:“我有了身孕,你已经是一个孩子的父亲了!”

   我、父亲、孩子这三个词把我弄懵了,我怎么也无法使自己想信它们之间有什么必然的联系。我曾是一个父亲的儿子,但我丝毫不记得父亲的模样,一想到父亲记忆中就映出一张将军的脸。将军不是父亲,但将军是真实的。

   父亲只是一个幻影,他漂泊到小镇扔下了我和大哥又匆匆上路了。然后,十年后把我再次召回小镇,交给另一个女人红莲,这是不是要偿还他做父亲的责任呢?也许父亲的责任就是使自己的孩子成为一个父亲。可是我能做一个父亲吗?我还没有做好准备;将军倒是准备好了,但是他没有儿子。我不是将军,我拿什么给孩子的生命做洗礼。若我的孩子出生后仍要过这样被人摆布的压榨的苦难生活,我情愿他不出生。让一个孩子生下来受难是父亲的罪过,我之所以不怪罪于父亲,是因为他使我受难的同时也给予了我幸福,他毕竟给了我一个红莲,使我穿过荒凉的尘世又回到了母亲的怀抱;而我的孩子,除了苦难,我却没有什么能够给他,红莲是我的,天下只有一个红莲。

   我激动地说:“这是我们的孩子,这是我们的孩子!红莲,你终于可以做母亲了,你是人类的母亲……”

   红莲挂着泪水的脸颊映满慈爱的笑容。

   七月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田野上。劳教们成群结队地在麦田中收麦,衣服湿漉漉的,干了是白花花的汗渍。傍晚,他们成群地到青湖中去洗澡,回去时路过泵房,连说话声音都是清爽的,我早已按捺不住游泳的冲动,但看着红莲凸起的肚子也只得作罢。我把自己脱得赤条条的,让热风吹去些心中的烦躁。一天,月亮升起的时候,红莲对我说:“我们洗澡去吧!”我立刻表示赞成。

   今夜的月光很亮很白,湖水被漂染成银色的波纹。红莲坐在浅水的沙滩上,湖水吻着她的臀,洁白的身体象一尊石膏,是活的雕塑。我在湖水中跳跃着,搏击着,仰在水面上欣赏月光下的红莲,记忆又回到了我们相识的那个晚上,一江汹涌的水,水边一朵灿然的荷。红莲给我的一切一幕幕地展开,她的情,她的心,她的乳,她的宛若游龙的手臂和大腿,都化作水中柔美的浪花。我游到岸边,把一层层的水向她身上撩着。我说:“我刚才看着你,突然想到,你不就是江边那朵灿然盛开的白莲吗?”

   红莲的脸刹时变得惨白。过了一会儿,她幽幽地说:“是花儿总有开败的一天……”

   我摩娑着她的肌肤,替她除去世间的尘埃。我说:“在我的心里,你是不谢的。你什么时候谢了,我也不存在了。”

   她嗔怪地瞟我一眼:“别说了!”

   我紧紧抱着她,吻她,沉溺在她的怀抱里,让月光将我们融化。

   夜里很晚才回去。第二天醒来时看见红莲在低低地抽泣。我问她怎么了,她也不说。我以为她晚上受凉生病了,移过来替她揉肚子,红莲一把抱住我的头,说:“你将要被子将军带走吗?”

   我说:“什么?哪有的事儿!”

   她说:“我昨晚做了一个梦,看见将军说要将你带走,他对秘书说,对你的惩罚到头了,现在是把你召回来的时间了。秘书们应承着,现在,他们的车怕是起程了吧!”

   我向她解释,这只是一个梦,不足为信的,将军早已恨死了我。心里也不免起疑问。红莲和我依偎在床上,抱着我,不让我离开半步,我什么也不能干。她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中午时突然醒来对我说,他们到省城了!晚上又对我说,他们到了地区了。我们一天都没吃饭。她怀着胎儿能忍受饥饿,我又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夜里,她竟然倦意全无,跟我谈起将来的事情,仿佛是呓语。她说:

  “将来我们的孩子长大了,就让他做一个普通的农民吧!远离政治,远离权势,远离富贵。平平凡凡的一个农民,会种地就行,不必有什么前途,不必有什么文化!”

   我说:“不管是何种年代,农民都是最底层的受难者,你为什么要让他做一个农民呢?”

   她说:“农民总比穿军装的人淳朴些。穿军装的人别人倾轧他们,他们也倾轧更弱小的人类;农民是单纯的受难者,至少可以保留一点良知。”她转念又说:“要不,让他做一个深山里的猎户吧!”

   我说:“那不成野人了!”

   她说:“野人多自由啊!”

   天色渐渐地明了。我安慰她说:“你看,什么事也没有。别想了,睡吧!”红莲沉沉地睡了,我赶到食堂打了饭回来,不忍心叫醒她,自己吃了,拉着铁锹去疏通水沟。

   近午时分,迎面刮来一股尘土迷了我的眼。我揉揉眼睛望去,一溜汽车正向这边急驰过来。我怔怔地看着它,不祥的预感迷漫了全身。它们在泵房前停住了。一位老人缓缓地从车上下来,拄着拐杖站在门前,他的头发全白了,瘦削的身影弱不经风。随从们纷纷跟上来,一个青年人扶住他,对他说:“就是这里。”大半年没见他,将军竟然老成这样。他看着屋顶上生长的茅草,看着斑剥的青苔,他的眼睛湿润了。十多年前将军穿过小镇看见我的家,也是停步不前,满心酸楚,现在,泵房又勾起他怎样的回忆呢?他又因此想到他的母亲吗?十多年间许多事情已经大大的变化了,他不再是当年金戈铁马的英勇汉子,现在的他老态老钟。

   将军推开门,红莲正在一束阳光下洗我们换下来的衣服。一群黑影挡住了她的阳光,她似乎意识到什么,她并不抬头看他们,专注地洗着衣服,双乳在胸前蹦蹦跳跳地,向他们提着抗议。我站在他们身后,他们却没人注意我,他们都看着将军。将军并没有走进去,他的目光浏览着屋内简朴的陈设,最后落在红莲的身上。农场的政委对他说:“这是李鸣一的老婆。”

   将军久久地凝视着红莲,打量着这个与他抗衡的女人,他想从她身上找到是什么魔力把我夺走了。他说:“天底下没有几个女人敢与我作对,你为什么要夺走我的儿子!”红莲嘲弄地说:“李鸣一是我的儿子,不是你的儿子,你十多年前把他从我身边夺走了,现在还想来夺吗?”红莲是继母之外第一个要和将军平视的女人,将军脸上的肌肉痉挛着,什么也说不出。

   母亲认我这个儿子了?我惊奇地揉揉眼睛,再看时却什么也没有,红莲仍在专注地洗衣,将军的脸上变幻着复杂的表情。政委殷情地冲红莲说:“红莲,将军看你们来了……”

  “这也是农场吗?谁规定劳教可以带家属了,哪有个劳教的样子……”将军怒不可遏地吼道。怒吼的声音震得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他转身往车上走去,随从们惊慌地从我身边挤过,把我撞倒在地。汽车开走了,农场的干部象将军的那根没来得及带走的拐杖,傻乎乎地戳在尘土中。

   红莲被农场遣送回原籍了,那天她被人拖走时一直挣扎着,衣服挣断了线露出乳子她也顾不得。她喊着我的名字,而我正被干部们锁住臂膀,动弹不得,我的眼泪就下来了。

   我被关进小黑屋里,我沉沉地睡着。黑暗不再使我感到恐惧和孤独,因为有红莲与我相伴。我默默地跟着他们,走在回乡的路上,他们都不说话,而红莲,更是满脸的泪。我对红莲说:“这样的气氛是不是太沉闷了?红莲,我给你说个笑话吧战争年代里,有一次文艺队到将军的部队演出,一群穿着崭新军服的白白胖胖的女学生给一个同样是演员扮着的战士讲道理,那个战士就义无返顾地冲上前线去堵枪口……将军当时就大笑起来。他想放一枪试一试,看看文艺究竟是个什么东西。哈哈哈哈!你觉得有趣吗?我倒是信的。女人本是万物的创造者,他给男人以力量、以勇敢,这就是我永远不离开你的原因!”

   红莲茫然地回头望望,除了那名负责押解的干部,什么也没有。她看不见我的影子,哭得更厉害了。

   我们回到小镇,小镇被铺天盖地的标语遮盖得面目全非。高音喇叭中传出一个年轻女人激动得有些嘶哑的喊声,她使我想起文工团中演话剧的女演员,充满着喧嚣与躁动。我不知道为什么没有穿军装的男人来把她带走,或许是他们惧怕这声音后面藏着的是怎样的一副丑陋的面孔,才迟迟不做行动,让她干渴地嚎着,发出这可怕的声音。我们来到镇委会,镇长还是那个镇长,两名干部却称他为“社长”,莫非小镇已经不存在了?社长忙忙碌碌、满头大汗,他草草地说了句什么,就派人带走了红莲,那人带着我们穿过曲曲折折的陌生的小巷,来到一个不算破败的院落。他打开一扇门,屋里铺着几捆稻草,还散发着泥土的气息。他对红莲说:“你就住这儿吧!楼上那户人家监督你劳动;你不准乱跑,有什么事儿要向他汇报。”

   红莲问:“我爹呢?为什么不让我见我爹?”

   那人不说话,把红莲推进去,随手带上了门。

   我说:“红莲,这就是我们的家吗?我怎么不记得,你应该回水神庙的家中去,你的窗你的江你的莲你的爹不都在那里吗?”

   红莲艰难地坐下来,她必须伸展腿,靠着墙才舒服些。她抚摸着肚皮说:“我累了,让我睡一会儿吧!我们都睡一会儿……”

   我呼喊着:“红莲,红莲,这不是我们的家,你别睡呀!”

  “叫什么叫?简直是神经病,快出来吧!”

   我呆呆地看着打开的门,门口穿军装的人,不知道自己身居何处。我踉跄着出了门,屋外的阳光剌得我睁不开眼睛。他推了我一把说:“走吧!你都在这里舒舒服服住了五天了,社会主义不养白食,跟我归队去。”他带着我走到监舍,劳教们纷纷围上来,上上下下地打量我。有的漠然不动,有的含讥带讽,似乎在寻找下口的地方把我吃掉。我说你们看什么,我饿了几天哪有什么肉。这时,一个劳教走过来驱散众人,他拍拍我的肩膀,叹了口气,把我带到床铺前。他说先睡一觉吧!我说我不困。他说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不痛快,睡一觉吧!睡一觉就好了。我只好睡了。

   我一直向前走着,在一条熟悉的农场的公路上走着,走出去好远,大约到青湖边上了吧!泵站里有人,莫非是红莲回来了?我推门进去,看见了将军和红莲。我惊叫道:“你们怎么会走到一起?”红莲说:“鸣一,你瞎说什么,你连你的父母亲都不认得了。我们坐船来到青湖,在这里已经等候你好久了,快走吧!我们一起离开这里。”我说:“我不相信,你们在骗我,你们在捉弄我。你能证明你们就是我的父母吗?”他们转过身去对我说:“孩子,你看……”于是,我又看到了父母亲缈远的背影,我跑下去抱住他们的腿。我说:“是你们,真是你们,那弟弟呢?”父亲转过身来,我不敢看他将军模样的脸。他说:“全都化作炮灰了!我们一路寻找,我的儿子只剩下你一个,跟我们走吧!这一次不会丢下你。”他们不由分说拉起我就走,愈使我感到恐怖。我挣扎着说:“不,不,我还要活,我要活!”

   我一下醒了。一个人正站在面前轻轻地唤我,他说:“你终于醒了,但是你的内心还很混乱,你懂得什么是专制了吧!跟我干吧,我们会创出一番事业来的,远比将军风光得多。”

   我从床上跳下来,大声说:“你是谁?反革命分子,我知道你要干什么,你休想诱惑我。”

   他的脸变了颜色,声嘶力竭地喊道:“都给我起来,快抓住他。李鸣一疯了!李鸣一疯了!”劳教们冲上来,把我按着,我不住地叫喊:“谁疯了,你才疯了呢?我将来当了将军,一定要把你们这群反革命分子全部枪毙。”

   一桶尿从头上浇下来,我吸吮着它,哈哈地笑了。

   我走在明媚的阳光里,永不停步,永远向前。这是不是将军为我铺设的黄金大道呢?我想拒绝他,停止下来,脚步却不听我使唤。我茫然地向前走着,直到掉进无边的黑暗中。这是我从未来过的地方,天这么黑,我找不到路,找不到方向,不知道自己该往何处去。突然,有一个更黑的阴影从眼前闪过。我看见了他的眼睛,那分明是一个人。我便跟了他向前走。他进了一个院子,悄悄走到窗前,向里边张望。红莲正在草铺上和衣而卧。他推开门,向红莲走去。红莲突然坐起来,冷漠地说:“这不是社长吗?你把我爹藏到那儿了?”

   镇长摸向红莲,他说:“那一日将军的义子向我要你,我实在是出于无奈啊!害得我如今吃别人剩下的菜,现在终于轮到我了……”

   红莲和他搏斗着。他撕碎了她的上衣,他的腿挤压着我的生命,压迫着我的呼吸……一股血水淌出来。红莲说:“我没力气了,你起来,我自己脱。”红莲把衣服一件件扯下来,扔在他脸上,跨出门去。镇长并不追,他看着自己的猎物要表演怎样惊奇的舞蹈。

   他惊呆了。红莲赤裸着身体站在井台上,回头冲我笑着:

  “李鸣一,我还是把孩子带走吧!别恨我。”

   我用手去拦,却拦了一个空。红莲雪白的身体重重地落下,水花欢快地给她让路。她的臀浮在水面上,象一朵灿然盛开的白莲花。白莲花越开越大,越升越高,变成了夜空里一轮冰凉的月亮。

   我敲着脸盆兴奋地行走在农场里:“白莲花开了,白莲花开了,快来看呐,多么大的白莲花啊!”

   这一年是一九五九年的八月。

   ——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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